第19章 瘴疠之影

他们拔腿狂奔，试图把身后含糊的水声甩掉。

布芙·佩瑞格妮斯（Buflenes）现在跑在最前面。她是队伍里最年幼的那个，同时她的恐惧也是最浓稠的那个。

跑得最快未必意味着比同伴有更大的生还可能。捷足的斯特勒曾在她前方奔跑，却被一从从铁混凝土中出的钢筋绊倒。他再也没有跟上队伍。

他们在出发的时候是一支七人小队，但现在只剩下四个人。

很快减少到三个人。

她听到了一声尖叫。佩瑞格妮斯觉得这声音可能是跑在最后的曼恩格的，因恐惧而听起来失真。这声哀哭短促而尖锐，紧接着就变成了从污水泥沼中浮出气泡的咕嘟声。这地下水道仿佛变成了某头庞大怪物的肠胃，毫无怜悯地将跌倒的人消化，并且它一直贪婪地盯着幸存者。

“跑啊，快跑！”

她一定是迟疑了。她的朋友梅洛梅斯（Melomys）追到她身边，推搡着她的后背让她重新加快脚步。但她仍然忍不住去想那滩吞噬了曼恩格的沼泽。这条路上本不存在这样致命的泥潭。

他们曾无比熟悉这些地下的线路，但此刻平日里常被淡化被忽视的平凡却都变得危险，变得致命。

灾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疾病一直存在于泰拉，就如这几万年间未曾停止的污染一样。腐蚀与癌疮深深地夯进了这颗星球，无论高耸的塔尖还是幽邃的地宫，又或者肮脏的坑洞与狭窄的居住区之中。如果天空是黄疸般丑陋的灰黄色，那么窒息就不可避免。

泰拉是一颗神圣的星球，但她的神圣没能够扭转这条规则。也许她的目光只投向上方，也许她的目光只留给为她带来荣光之人，又或者她的神圣也有极限。

泰拉不是一颗宜居的星球。人类寄居在每一处能被触碰到的地方——大约就就意味着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喘息着求生。疾病如影随影，岩凝土和塑钢能够覆盖到的地方，污染总是捷足先登。

也许在昨天，也许在前天，佩瑞格妮斯听说了一些事情。

泰拉是一个信息迟滞的星球，但总有些消息传播得比工厂的热风更快。人们诉说着神迹，有关狮门之前的圣痕，有关教堂中降临的“天使”，以及那场雨，还有泰拉奇迹般恢复清明的空气和天空。

“你相信那些吗？”她曾问。

梅洛梅斯那时对她摇了摇头。你应当听过天使的教诲，他说，教会总是在宣传奇迹，但那种奇迹从不会降临到底巢，不会降临到我们身边，就算它们是真的，对我们又有什么帮助呢？他们说着，我们的保护者位于王座之上，但我们知道是谁在保护我们，谁会倾听我们的诉求。

是那位天使。真正的天使，而非教堂窗玻璃上的虚伪图案，或者矗立于要塞的门口的风化石像。他是一位睿智的领导者。他为底巢带来了秩序。

也许下一次，你可以问问天使，看他对这些“神迹”有什么看法。梅洛梅斯这么和她说，然后轮到她点头，尽管她仍忍不住问：

“他们说天空变成了蓝色。那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梅洛梅斯犹豫了。也许就像这样，他猜测地指了指管道渗漏形成的浅积水潭，也许会深一些。

剩下的话尽在无言之中。他们在他们不长的人生中鲜少见到天空，这次也没有机会，他们也没有见过飘渺神话中广袤无垠如今却只能在一些原始星球上可以见到的蔚蓝海洋。而那位天使见识的比他们都要多。

他们会向天使问出这个问题。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再见到他。

他们陷入了一场狩猎，他们变成了猎物，追捕他们的不是法务官的猎人或者审判官的鹰犬，这两者会为了忠诚或者其他理由将他们逮捕，但现在的这个……它只是觊觎他们的肉体，渴望他们的灵魂。

起初，是墓地发出了古怪动静，就像死人腐烂的声带在地下悲鸣。瘟疫接踵而至，是一些流行于底巢的常见疾病，许多并不被认为具有传染性，但那些在工厂恶劣环境下积累而成、通常需要几年才发作的疾病在短期内恶化，只在半天或者一天里，事态便失控了。理应死去的人还在喘息，生者则饱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