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没有想出答案,只记住了门廊外那个没有被拿走的网兜。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起来的时候,那个网兜还挂在门廊的钉子上。
他蹲在水龙头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毛孔一下子收紧了。毛巾还没擦干,就看见母亲端着搪瓷盆出来收衣服。她经过门廊的时候,目光在那网兜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陈建国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去把网兜摘了下来。
橘子罐头被早上的太阳照得透亮,里面的糖水泛着淡淡的光。他拿起来看了看——瓶盖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烟台苹果罐头,净重500克」,日期是今年的。罐头下面压着一本书,蓝色封皮,旧的,边角都磨起毛了。是《高中英语语法精讲》。
他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纤细端正,带着女生特有的秀气:
「林秀珍,九八届三班。」
他停了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笔迹他认得,高中时她帮他抄过课堂笔记,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那时候他坐在她后排,每次她递回来的本子上,字迹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又翻了一页。
书里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拆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建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谈谈。——秀珍。」
他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
母亲收了衣服,端着盆往回走。陈建国叫住她,把网兜递过去。
「妈,这东西你处理吧。送人也好,留着也好,别给我就行。」
母亲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真不见她?」
「不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下去。她把网兜拎进了厨房,搪瓷盆里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脸上的表情也收了回去,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水珠甩干净。头顶的梧桐树叶在晨风里翻动,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了看那棵树。树干上刻着几道刀痕——是他十一岁那年和林秀珍一起刻的,现在已经长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傍晚的时候,林小慧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东西,一个人来的。她站在木栅栏外,穿着一件碎花衬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认真得多。
陈建国在院子里收干衣服。他把一件白衬衫从铁丝上拽下来,抖了抖,开始叠。
「建国哥。」林小慧叫了他一声。
「嗯。」
「我姐让我问你一句话。」
陈建国把叠好的衬衫放在石台上,又去拽第二件。他没接话。
林小慧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陈建国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听说什么?」
「你别装。」林小慧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是不是听说她跟赵卫东的事了?所以你才这么躲着她?」
陈建国叠衣服的手没有停。他把衬衫的袖子折进去,抚平领口,然后放在石台上,动作不急不慢。
「听见了,但跟那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见她?」
陈建国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拍了拍手。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慧,表情很平静。
「小慧,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姐最近有没有给什么人写过信?」
林小慧愣了一下:「写信?给谁?」
「你回去翻翻她抽屉。」陈建国说完,拿起叠好的衣服转身往屋里走,「翻到了你就明白了。」
林小慧站在门口,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安。她想再问什么,但陈建国已经进了屋。门帘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睡得很浅。
门廊外空了一块。那个网兜被母亲拿走以后,钉子上只剩下一道旧铁锈,在夜色里发暗。他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水龙头滴了一夜,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
他没有去想林小慧会不会真去翻抽屉。
该说的他说了。信在不在,林小慧看不看,林秀珍认不认,都不是他能替别人做主的事。
可他知道,只要那封信还在,林家这层温温吞吞的体面,迟早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第二天一早,林小慧又来了。
这次她来得很早,陈建国刚吃完早饭。他正坐在院子里背单词,面前摊着那本旧的英语语法书。
林小慧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建国哥。」
陈建国合上书,看着她:「翻到了?」
林小慧点了点头。
「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她写给赵卫东的信。」林小慧的声音有点发紧,「落款是三天前的。」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梧桐叶子上。
「你怎么想的?」林小慧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替姐姐辩护的本能,但又底气不足——她自己亲眼看到的,没法替林秀珍圆。
「没什么好想的。」陈建国说。
「你——不生气?」
陈建国翻了一页书。他翻得很慢,像是还在看那句话。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那个沉默的空隙。
「我本来也不打算跟她怎么样。」
林小慧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陈建国一会儿,目光里有愧疚,有不解,还有一点替姐姐难过的意思。但她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她转身走了。
陈建国把书合上,放在石台上。封面上的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边角的毛边摸起来糙糙的。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面。
树干上的刀痕还在那里,被岁月撑开了口子,表皮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没有消失,像一道永远长不回去的伤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
硬的,凉的。指尖划过那道沟壑的时候,他想起那年夏天——两个人蹲在树底下,用削铅笔的小刀一人刻了一刀,说要等长大以后看看还在不在。现在还在,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秒针静静地停在十二点的位置,纹丝不动。
但他记得昨晚临睡前——他看过一眼——秒针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当时以为眼花了,没在意,关了灯就躺下了。但今天再想起来,那个画面很清晰:秒针从十二点走到了一点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他拉了一下怀表的链子,表盖合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把表放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梧桐叶沙沙响着,风里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攥紧,又松开。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上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上翻了个身。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风。
远处有人家的收音机在响,放着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那根秒针不早不晚,偏偏动在林秀珍写给赵卫东的信被证实之后。
陈建国抬头,看向林家所在的方向。
那条线,开始露出来了。
墨川读书会 致力于提供 沙漠的蜗牛《拒当接盘侠后,我成了首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章 不见林秀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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